葉與安

當時他正在處理一件棘手的事,未料出現一位見證者,於是變成一場腦中帶著回憶的即興表演,在那個非常悶熱的八月某日的晚上,一場不期而遇,讓他知道,看似結束的故事其實隨時會重新襲捲而來,像海底的沉船突然整艘浮出海面,終究要進行打撈上岸的動作,真誠地拆解處理的祈福儀式,才能圓滿整個過程。

 時間是一種概念(1)

『指針或電子的計算,時間有了行進的依據;越域的集結,時空的刻意挪移或是誤植,無論如何被計算,現場的時間、重播的時間、回想的時間,都遠遠離開能夠被談論的時間,不在話下。』

葉儒跟他的關係進入了冰河期,關於生活該如何找到新的重心,他們已經談論(說是談論,其實都是他在講葉儒在聽)兩年了,葉儒不想將學校的課程完成,從兩年前休學至今,四處遊蕩著,他不工作,也不學習,不想往前,也不對同居的另一半負上一點基本職責,例如打掃家裡、履行親密關係、假日時一起單獨相處,葉儒只是每天睡到飽、然後進食,然後坐在書堆裡,然後睡覺。

葉儒什麼都不做,變成什麼都得由他來做。

狹小的咖啡簡餐店裡非常昏暗,他們挑了半戶外的位置坐了下來,室內坐了一個女生,第一眼很眼熟,十秒後他想起來是上個公司裡那位”受很多人歡迎”的女孩Q。但是時空浮起來的剌點不在於女孩Q多受歡迎,而是她當時的男朋友Randy的前任女友Lynn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橫刀奪愛的對象。

前一個公司,他的部門就在Randy和女孩Q的部門隔壁,Lynn在事情還在發生時就已經離職,然後只剩下他,時不時都得與Randy和女孩Q擦身而過。

橫刀奪愛的意思是刀子原本是不出鞘的,因為出鞘就會見血的這種事情他看多了。但那次不曉得為什麼他居然完全任由刀子自由發展,這還不夠複雜,因為他當時也有正在關係裡的女朋友。於是刀一橫,插進了兩個人的身體裡面,然後四個人都受了重傷。

他和Randy 以及Lynn曾一起合作過一個跨部門的案子,因為這個案子三個人熟了起來,當時RandyLynn剛進入關係一年左右,他的出現讓他們之間起了一些變化。Lynn與他開始單獨在下班後約會,有時一起上健身房運動,有時一起看電影。經過三、四次單獨約會後,他才知道他和Randy正在交往關係中。在一次運動後他和Lynn一起吃宵夜, 那天的氣氛非常怪,Lynn問他在健身房每次運動前會取下來的項鍊是誰送的?他說,是女朋友送的,接下來她便完全沒有講話,幾乎沒什麼表情,直到他載她回家下車後都是完完全全沉默幾乎連呼吸嘆息任何聲音也沒有的徹底安靜。

時間是一種概念(2)

『可被進入的記憶裡有它的時間輪嗎?進入的深淺會影響時間輪的快慢嗎?是肉體承載著記憶還是虛空承載著記憶?如果肉體衰亡,記憶會就此幻化成零嗎?』

他點了濃縮咖啡冰淇淋,葉儒點了威士忌咖啡。女孩Q抬頭看見他,眼神交會了三秒,但沒有任何交集,幾乎是同時移開了雙方的眼神。然後他跟葉儒再度開始重覆多次且大同小異毫無營養的對話。

「決定要復學的時間快到了,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想唸了。」

「為什麼不唸?當時你那麼努力撐完了所有的學分。」

「我就是不想唸了。」

「那你想做什麼?」

「不知道,沒有想做什麼。」

「直接去辦手續吧。」

葉儒也不想辦手續,什麼都不想做,什麼也都無所謂。

他非常無奈,葉儒要不要唸書,要不要工作與他無關,只是他也無能面對他們之間的死棋,因此轉而逼迫葉儒面對自己的人生。

女孩Q一個人坐在那裡,他沒抽煙,也沒講電話,好像在等人,也好像在想著什麼事情。

Lynn沉默無比的隔天,他收到紙條,Lynn約他下班後去西郊的山上看夜景。那個晚上Lynn喝的非常非常多,一直到天亮他們才下山,過程非常的悶,他已經記不起來那天在山上Lynn是不是告白了還是什麼的,總之,那天的氣氛非常的糟,然後Lynn非常的醉。下山後他們便在一起了。他一直不知道Lynn是怎麼跟Randy談分手的,他跟當時的女朋友2周後分了手,女朋友抱著他哭的非常非常的傷心,但他的心早已不在,看起來一付彬彬有禮的樣子分了手,他不知道他的苦頭才正要開始。

時間是一種概念(3)

『活著並不是時間延續下來的結果,而是時空不斷繼續重疊的過程,內在意識從未真正的將過去、現在、未來當成線性的流程

,生命在分隔、劃界、切斷中強而有力的繼續這個重疊的過程,直到與外界停止連結為止

最後一次與Lynn見面是在道雅百貨的16樓,Lynn 已經離開他的公司半年,一天要站12個小時賣咖啡器材並不是輕鬆的差事,除了要跟各種客人應對,還要一次次的拉出漂亮的拿鐵之花給客人試喝,大部份的人只是為了聊聊有關咖啡器材的事而來,或是喝一杯免費咖啡,跟年輕小姐說說話,很少有人真正花錢消費這些昂貴的器具,因為大部份人對於沖泡咖啡的技術操作不是真正的產生興趣,只是想要把那種屬於"咖啡氣味"的浪漫氣氛,複製到自己私人的場域。在學習咖啡專業知識之餘,Lynn的感情世界從未空白,除了忙著跟新任情人來往外,也沒有忘記照顧舊情人。據他所知,除了他以外的舊情人,似乎或多或少,仍被Lynn照顧著。

Lynn與他在一起後,Randy的情緒起伏與工作表很明顯的受到影響,整個公司都知道他們三個人之間發生的事,但是沒有人在他們面前聊過,他也就盡量裝成沒有這件事情發生,但是低調並不代表不會有事情發生。

某個冬天晚上,下班時他和Lynn在公司門口遇到RandyRandy擋住了他們的路,他被Randy質問與推拉。

Randy:「我有多麼不想夢到你,你知道嗎!」

他沒辦法說什麼。

Randy:「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慘,憑什麼你要這麼對我!」

他站在原地接受Randy的所有情緒。Lynn站在一邊看著,至頭至尾,她就這麼站在一旁,大雨中的三個人僵持了半個小時,因為在溼冷的冬夜,儘管人來人往,並沒有人有心情停下來觀賞,他只記得Randy的劇情是要把Lynn帶走,然後在整個推拖拉扯的過程中他的心中反覆上演的對白只是:別讓我成為那個落單的人。當然,Lynn最後是跟他回家了,畢竟故事才剛開始而已。

 他和葉儒是在劇場認識的,單純因為興趣相似同時間都很寂寞就在一起了。假使當時同時出現其他的人,也許他也不一定會跟葉儒在一起,對他而言跟誰交往根本沒有差別,那不是命定之愛,也沒有深刻感受,只是不想自己一個人生活,想要有個人陪著渡過療傷的時刻而已,只是過日子,僅此而已。

心動感覺差不多就是那樣,有感覺就不排斥嘗試一下,雙方都不同意進入關係就可以開始了;一切看起來好像很簡單,但他從沒想過可能一直都錯過了"那個人",因為他從來沒有花時間等待。

Lynn點起煙,道雅百貨16樓的貨梯旁可看到外面的夜景,高架橋的車軌,整座城市的夜景,放眼望去都是故事,故事人人有,天天有人說。他和Lynn的故事在每個見好就收的點都被另一方還擊成deuce,你來我往一次又一次沒完沒了,但這次他知道這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因為一切已經探到谷底的最深處,花光了最後的一小塊籌碼,在賽場上精疲力盡的他將這個比賽雙手奉還給Lynn,這是屬於她一個人的賽場,對手是誰並不重要,Lynn才是球員兼裁判還有觀眾以及贊助者。

Lynn用美式機泡了一杯、二杯、三杯咖啡,味道非常標準,外型也非常精美。看著Lynn熟練的操作這些器具,他想起Lynn剛進這間貿易公司的時候需要參加很多教育訓練,他常常在街上等Lynn下課,有時坐在車裡,有時坐在速食店裡,那時他們不算是在交往,他比較像守住食物的看門人以防隨時有人趁虛而入,不過看門人看得住人但看不見心。

他拿著白色磁杯坐在樓梯旁,Lynn不斷地點煙,煙與咖啡的交合,一切歸於平靜。

「還要再來一杯嗎?」

「不用了,三杯夠了。」

精疲力盡就是沒有想要說、沒有想法、沒有行為、沒有慾望,沒有沒有 

時間是一種概念(4)

時間在時間停滯時失去意義。是動或未動,是行或未行,因為感知的停留所構造的真空狀態,在裡頭時間並不流逝,肉身才是證據。

 在公司裡他與Lynn同出同進的時候Randy形單影支,常常在下班後接到Randy會打電話給Lynn,長長的電話,一開始他還感覺沒什麼,畢竟他是那個使對方落單的人,因此RandyLynn單獨出去他也不以為意,Randy送東西、點歌給Lynn,他都不放在心上。他以為這是一種補償,也以為這是一種讓自己好過的表現。也因為假扮大方,他失去了判斷力,一個將別人的情人搶來的人,怎麼會是一個不自私的人呢?或許因為如此,他一直認為和Lynn的爭執都是兩人之間的問題,適應期、個性、生活壓力等等的,以為和別人完全沒有關係,這是太自信的結果,才四個月,他不知道已經要面對分手在即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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